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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0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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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0章

宋禹晚上沒有戲, 也不用做替身,只在一旁觀摩拍攝,順便打個雜。

周成忠依舊嚴苛, 一場簡單的戲從排演到通過, 加起來要好多遍,轉眼便是九點, 離收工還遙遙無期。

宋禹坐久了, 難免有些昏昏欲睡,在演員們排演時,一個人回到寺廟後院水井去洗冷水臉清醒腦子。

只是, 他剛蹲在井邊, 伸手掬起一捧清涼井水,忽然覺得不對勁。

一股勁風從他背後襲來, 他本能身體歪倒在地, 手中一捧水狠狠潑向身後。

與此同時,一根粗木棍堪堪從他肩膀劃過, 砰的一聲砸在地上。宋禹在地上打過了滾,避開追來的木棍,一腳將來人踹開, 又迅速爬起來。

月色下,三道身影朝他逼近,將他包圍。

是周家洛和之前那個踹到自己的鐘子豪,還有一個身材壯實的青年,好像叫周家勇。

三人手中各握著一根木棍。

宋禹抹了把臉上的水跡,笑道:“洛少, 你這是做咩?”

周家洛冷笑一聲:“撲街,你剛剛拍戲故意打我, 現在問我做咩?”

宋禹嘆口氣,露出滿臉無辜:“洛少,你可真是冤枉我了,是三爺為了拍攝效果要求我們真打,怎麽就成了我故意打你?”

“你把我當傻子呢?”周家洛啐了一口,“懶得給你廢話,不給你點教訓,你不知道周家班誰說了算!”說著一揮手,“給我上,給他點教訓,註意別打臉!”

他雖然在周家班囂張慣了,但畢竟對父親有所畏懼,弄花對方的臉,到時候影響拍攝,他阿爸饒不了他。

鐘小豪先前被塞了一嘴沾灰的叉燒,對宋禹懷恨在心,周家洛話音剛落,就舉著木棍急吼吼沖上去:“仆街,讓我吃叉燒,我讓你變叉燒!”

夜色已深,沒有電燈的寺廟內,只有天空一輪圓月,但也足夠看清彼此的動作。

鐘子豪年紀不大,下手卻夠狠,一棍子揮下來,裹挾著一股剛猛勁風。宋禹雖然輕巧避開,但聽著那棍子從耳畔呼嘯而過的聲響,還是一陣心驚。

這兔崽子手夠毒的啊!

他自然也沒客氣,避開棍子的同時,腳下一個飛踢,踹在鐘子豪大腿,疼得對方叫喚一聲,半跪在地上。

周家洛見狀,怒罵一聲:“大勇,給我上!”

說罷,舉起手中木棍,和周家勇一起朝宋禹沖上去。

宋禹眼下可謂是手無寸鐵,而對方兩人都手握粗木棍。這棍子打不死人,但砸在身上,也不容小覷。

好在宋禹這具身體,雖然實戰不足,身手反應卻並非花架子。

揮舞的木棍,在夜色中發出呼呼的聲響,宋禹不敢掉以輕心,敏捷躲閃著。但隨著鐘子豪站起身重新加入,又成了三對一圍攻,他明顯開始應付得有些困難。

而且他很快發覺,周家洛和鐘子豪雖然身手一般,但這個周家勇卻是真有點本事。

他不想鬧事,原本只是防守,但感受到一棍子落在肩頭傳來的劇痛後,心裏的火氣頓時被激了出來。

一手拽住鐘子豪手中的木棍,一個反身過肩摔,將人狠狠摔倒在地,再順勢對其胸口來了個肘擊,疼得鐘子豪一聲殺豬般的哀嚎。

他乘勝追擊,趁著周家洛怔楞間,從地上一個滑鏟,將人踹到,又單手撐地,朝著對方腹部接連幾腳連環踢,雖然未用盡全力,卻還是踹得周家洛嗷嗷痛呼。

眼見周家勇沖上來,他一個鯉魚打挺迅速起身,躲開對方手中棍棒,閃身到其背後,一把抓住對方肩膀,腳下踢向對方膝窩。

然而卻沒像意料中那樣,讓對方跪倒在地。對方甚至還掙脫他的手,扭過身一棍子朝他再砸來。

宋禹輕呼一聲,趕緊將手松開退後兩步,堪堪避開攻擊,一把握住對方棍棒,想要奪過來。

然而對方力氣顯然比自己還大上幾分,他一時奪棍失敗,只能握住棍棒,腿纏上對方手腕,用身體的重量往下一壓。

周家勇手腕吃痛,終於松開手中棍棒,宋禹也成功搶過棍棒,連續幾下狠狠敲在對方背上,又一腳踹上去,終於將人放倒。

這一番下來,宋禹有些打上了頭,見三人罵罵咧咧起身,他舉起棍棒就要沖上去,忽然意識到什麽,猛得將手中棍棒丟在地上,人也迅速臥倒。

他這動作讓三個勉強爬起來的人傻了眼,在黑暗中對視一眼後,周家洛啐了口道:“撲街,你搞咩鬼?睇我不弄死你!”

說著便忍著身上的痛意,提著棍棒朝地上的人揮去,只是木棒還未落下,便聽得一陣怒吼傳來:“周家洛!”

順便還有一道手電光照過來。

突如其來的怒吼和手電光芒,嚇得周家洛一個哆嗦,手動動作頓時凝滯。

原來是有人聽到這邊的動靜,跑去報告了周成忠,周成忠立馬丟下手頭工作,帶人過來看情況。

剛剛這一聲怒吼便是來自周成忠。

他借著手電光芒,看到的便是,他的好兒子帶著兩個武師欺負新人。

以多欺少不說,還拿著棍棒,被欺負的人此時已經被打倒在地上還不罷休。

周成忠看了眼地上的宋禹,少年蜷縮著身體,牢牢護著自己的臉,低聲呻\吟著,一看就是被打得不輕。

“阿……阿爸……”周家洛睜大眼睛,看向父親。

與此同時,一道高大身影,已經沖上前一把奪過他手中棍棒狠狠丟掉,又去扶蜷在地上的宋禹。

正是林家俊。

宋禹在他的攙扶下,慢慢站起身,目光瞥到周成忠大步走上前,一腳狠狠將兒子踹倒在地,指了指對方,又指了指旁邊兩人:“以多欺少,你們好本事!”

鐘子豪和周家勇頓時像鵪鶉一樣,低下腦袋一句話也不敢說。

“阿……爸……”周家洛捂著肚子痛苦地開口,他先前拍攝時被宋禹打了一頓,剛剛被對方拳打腳踢,現下父親這一踹,只覺渾身哪裏都疼。

看到被家俊扶起來的宋禹,才知道他剛剛忽然臥倒是為何?

這仆街竟然算計他!

他想要開口給父親解釋,卻疼得直喘氣,什麽都說不出來。

而且這情況又該怎麽解釋?

確實是他們三個打一個,而那撲街裝得那麽像,演技比金像影帝還逼真,他阿爸怎麽可能下相信自己。

宋禹在手電光中,看了眼地上慘白著臉的周家洛,不著痕跡地勾了下嘴角。與此同時,耳邊響起家俊憂心忡忡的聲音:“你怎麽樣?”

宋禹搖頭,微微喘著氣道:“我沒事。”又轉身看向周成忠,見對方還要上前踹人,伸手拉住他,啞聲道,“三爺,你別生氣,洛少跟我鬧著玩呢,他明天還有戲要拍。”

周家洛吼道:“仆街,你少給我假惺惺!”又對周成忠嚷嚷道,“阿爸,他是裝的,他根本沒受傷,剛剛都是他打我們!”

“你還有臉說!”周成忠一聲怒吼,將他後面的話打斷。

當初面試,周成忠讓阿秋阿冬和家俊試探自己,已經很清楚自己的身手。眼下雖然是三對一,但自己被打成這樣,顯然也有點不合理。

周家洛話音剛落,宋禹便微微喘息著道:“洛少,黑燈瞎火,我正在洗臉,你們拿著棍子忽然從後面偷襲我,我也不知你們是跟我開玩笑,可能反抗時稍微用力過頭了點,若是傷到你們,真是對不住了。”

這話的意思便是說,自己之所以會在這三人手中吃虧,是因為黑燈瞎火被偷襲,這樣便合理了。

周家洛還想大罵,被周成忠一嗓子吼住:“夠了!打架鬥毆違法班規,你們三個扣三天工錢,馬上給我滾回去!別在片場礙眼。”又轉頭看向宋禹,“你也是鬥毆參與者,情節輕微,扣一天工錢。”

宋禹心中訕笑,姜還是老的辣,想必還是看出了自己有幾分表演成分。

當然自己故意表演,也只是為了讓周成忠在眾目睽睽之下,無法因為私心各打五十大板。現在二八開的結果,已經讓他很滿意。

只是家俊顯然對這個處罰不滿意,蹙眉道:“契爺,明明是他們三個欺負阿禹,怎麽還扣他工錢?”

周成忠道:“蒼蠅不叮沒縫的蛋,他剛來半月不到,會被師兄們欺負,說明為人處世不當,罰他一天工錢,是讓他意識到自己的問題。”

家俊還要說話,被宋禹拉住阻止。

“三爺,發生這種事,我確實有問題,我認罰。”宋禹低聲道。

周成忠面色稍霽,點點頭道:“家俊,你帶阿禹去檢查下身上的傷。”

那三人捂著身上傷,心有不甘地走了,宋禹也被家俊扶進了雜物間。

進了屋內,家俊將人松開,找出蠟燭點燃。

漆黑的屋內頓時有了搖曳的光芒。

“你怎麽樣?”

宋禹施施然坐在地上的墊子,伸伸胳膊,輕笑道:“家俊,你這話剛剛已經問過了,我真的沒事。”

家俊皺眉上下打量他一眼:“你剛剛倒在地上,怎麽可能沒事?”

宋禹輕描淡寫道:“三爺來了,我不到在地上,難道繼續和他們對打?”

家俊微微一怔,微微蹙眉:“你剛剛那樣是裝出來的?”

因為早已把對方當同伴,宋禹沒打算隱瞞對方。他笑了笑:“三爺厭惡同門鬥毆,讓他看到我跟他們三個對打,性質就比我單方面被他們三個欺淩嚴重多了。”

家俊聞言輕笑了笑,自己剛剛確實是關心則亂。他是知道對方身手如何的,那三人是拿著棍棒偷襲,又不是刀槍,就算會吃虧,也不至於倒在地上沒有還擊之力。

他稍稍放心:“沒事就好。”

宋禹脫下弄臟的衣服,指了指肩膀:“也不是完全沒事,身上還是被打中了幾下,尤其是周家勇這一棍子,估計幾天都好不了。”

家俊掃了眼他勁瘦的身體,走過去蹲在他跟前,目光落在那截肩膀。

確實紅腫一片。

家俊濃黑的眉頭深深蹙起,道:“確實挺嚴重,我給你擦點藥。”

宋禹嘆了口氣:“那就麻煩了。”看著對方拿著藥油過來,又笑說,“家俊,如果沒有你,我在周家班的日子,都不知道要怎麽過。”

家俊倒了藥油在手上,輕輕摁在他肩頭傷處,漫不經心道:“我也沒幫你什麽。”

宋禹笑:“現在不是在幫我擦藥麽?”

家俊也笑:“我是說,你被周家洛找麻煩,我也沒幫上你。”

“人家是洛少嘛。”

家俊稍稍正色,道:“你今天讓洛少吃了這麽多苦頭,他肯定不會善罷甘休。你打算怎麽辦?”

他和宋禹認識時間,加起來也不過兩月,他對這個比自己還小兩歲的少年,還完全稱不上了解。但他很清楚,對方絕不是看上去這麽簡單無害。

他不知道對方在黃擇天和陳向輝的死亡中,扮演過什麽角色,但一定有著某種不為人知的聯系。

所以在他進入周家班後,對方如果沒有開口,自己也就沒有刻意去幫他,因為知道他必定會有自己的應對方式。

宋禹懶洋洋靠在身後的雜物上,不甚在意道:“走一步算一步吧。”想了想,又問,“對了,周家班的人對洛少是什麽態度?”

家俊淡聲回道:“他是少班主嘛,大家就算看不慣,也不能怎樣,反正不得罪就好。”

宋禹又問:“跟在他屁股後面馬首是瞻的,就只有鐘子豪和周家勇兩兄弟?”

家俊點頭:“嗯,子豪是外姓人,進來周家班被欺負,就做了他跟班。大勇文仔是周家洛本家兄弟,算是一起長大的。”說完收回手,擡眼望向他,“你問這些做乜?”

宋禹單手枕著腦袋,似笑非笑看向他:“隨便打聽一下而已。”

他來了周家班這麽些天,大概也了解整個班子裏什麽情況。這種老派班子,地位都是按輩分論資歷,除卻周成忠之外,周家米應該是二把交椅,也是發展最好的一個。若是他在,自己處境可能會好些,只可惜他帶著阿龍幾個在別的劇組。

剩下十來個武師,阿秋阿冬資歷最深,應該是周三爺最器重兩個,跟著演了不少露臉小角色。其他幾個都差不多。武師們都是些有血性的莽夫,又能打,大部分還比周家洛年紀大,少班主的囂張跋扈在這些武師中發揮有限。

但周家洛畢竟是少班主,他要是欺負新人搞事情,這些人會事不關己,作壁上觀,但也不至於幫他。

也就說,會幫周家洛的也只有周家勇兩兄弟和一個外姓的鐘子豪。

若是這幾個人不再幫他……

正想著,家俊開口打斷他的思緒:“藥擦好了,洗澡當心點,別碰水。明天來開工,我再給你擦。”

宋禹歪頭瞥了眼擦過藥的肩膀,道:“謝啦。”

家俊轉身去放藥,淡聲道:“不管你想對周家洛做什麽,都最好盡早打消念頭,真搞出什麽大事,周家洛還是他兒子,你可能就會被趕出周家班。”

宋禹不以為意地笑:“放心吧,你看我像那種會搞出什麽大事的人嗎?”

家俊轉頭看向他,一言不發地上下打量他一眼:“我看還挺像。”

宋禹楞了下,對上他的眼睛,低笑出聲。

家俊也笑:“反正自己當心點。”

宋禹不置可否,只歪頭看了看他:“家俊,你今年多大?”

家俊:“廿歲。”

“哦——”宋禹拉長聲音點頭,戲謔道,“原來才二十啊,我還以為你七老八十了呢。”

家俊睨他一眼,沒有說話。

若是不認識,他這樣冰冷的表情和眼神,定然是會讓人不由自主畏懼。但宋禹很清楚,無論這家夥生了一張如何兇狠冷峻的面容,本質其實就是個二十歲的年輕人。

他自然不會怕他。

宋禹雙手枕頭靠在身後雜物,道:“收工了來叫我。”

家俊看了看他起身:“嗯。”

宋禹默默望著對方背影,走出房門,良久,才不緊不慢將目光收回,落在旁邊那簇輕輕跳躍的燭光。

他默默思索著自己如今的處境。

影視圈的破爛事相當常見,他從前雖然一帆風順,但在剛出道那兩年,也遇到過不少,除了被資方大佬想占他便宜的,在片場也曾被一些前輩欺負過,但這種訴諸武力的霸淩還是

第一回,畢竟時代不同。

感覺現在像是回到了粗暴的學生時代,不過情況又確實更覆雜。

都說忍一忍風平浪靜,退一步海闊天空。

但以他對周家洛那種人的了解,要麽自己老老實實服軟當他跟班,要麽就會無休無止被找麻煩。

雖說按著原書進度,周家班也就最多還有兩年時間壽命,但在解散前,他還是希望能安安穩穩在周家班做事,做出點名堂。

這兩種結果自然都不願意選。

他扯了下嘴角,將燭火吹滅,在黑暗中閉上眼睛。

那就不選吧。

*

接下來兩天,周家洛和他狗腿子暫時老實下來,宋禹也安心工作了兩天。

這天拍日戲,八點多就收工。

他上了小巴車就閉目小憩,覺察車子停下,才睜眼醒來,原本以為是到了家,不想卻見窗外是燈紅酒綠的旺角。

前面幾個武師已經打開門下車,正不明所以間,旁邊的家俊拍拍他,道:“走,下車!”

宋禹一臉惺忪道:“這是要去哪裏?”

家俊道:“阿秋阿冬請打桌球。”

宋禹見今天來開工的十來個武師都在,要是自己不去,就顯得有點不合群了。

他點點頭,跟上家俊下車。

這是一間游戲城,除了游戲廳,還有單獨一間桌球室,光是大廳就有十幾張球臺,頗具規模,這會兒已經不少人在玩球。

桌球在八九十年代,是社會青年最愛的娛樂活動之一。眼下這間球室裏,多是穿著摩登前衛,燙頭染頭的爛仔,吞雲吐霧,煙霧繚繞。

當然,武行的人,除了打扮沒爛仔們浮誇,本質差別不大,一行十來人,烏泱泱走進來,也並不違和。

一路走進去,不少人跟他們打招呼,顯然都是常客。

大家各自找了球桌玩。宋禹正好奇東張西望,差點撞上一個脖子掛著一串金屬鏈條的長發青年,那人口中銜一根香煙,目光落在宋禹臉上,雙眼分明一亮,輕佻地吹了聲口哨。

只不過還沒來得及開口,面前就忽然插進一個大個子。

家俊一張冷臉面無表情看他一眼,在對方怔忡間,已經拉著宋禹離開,指著角落一張空球臺:“去那邊玩吧!”

宋禹道:“哦。”

兩人走到球臺,宋禹拿起球桿,抹了抹巧粉,隨口問道:“你們經常來玩桌球?”

家俊道:“秋哥他們喜歡玩,我偶爾過來湊個熱鬧。”

宋禹聞言輕笑了笑。

湊熱鬧這個詞,看起來和對方關系實在不大。他看得出家俊和周家班眾人關系很不錯,但這種不錯並非是稱兄道弟親那種哥們義氣,而是其他人對他的信服——雖然他年齡在整個班子裏算小的,但架不住身高力壯少年老成。

他喜歡安靜,話亦不多,片場休息室,說笑打鬧很常見,他卻很少湊這些熱鬧。

宋禹又問:“你球打得怎麽樣?”

家俊看了他一眼:“一般。你呢?”

宋禹:“我也一般。”

家俊點頭:“那就在這裏玩,別去跟阿秋他們湊熱鬧了。”

宋禹聞言,轉頭看了眼不遠處幾個玩得熱鬧的武師,好問道:“他們是不是都賭錢的?”

“嗯。”

宋禹笑道,“難怪你要躲在這角落。”

家俊也笑,將桌球用三角框擺好,輕笑道:“嗯,我不賭錢。”

不打架,不賭錢。

簡直是武行裏的清流。

“行,那我們隨便玩玩。”宋禹笑了笑,第俯下身,隨手擊出一桿開球。

“靚仔,要不要玩一局?”

一枚花球落袋的同時,剛剛那長發男握著球桿走了過來,笑盈盈開口。

宋禹笑:“不好意思,我還不大會。”

長發男嘖了聲,笑道:“不會更好,哥哥可以教你。”

宋禹雞皮疙瘩差點起了一身,正要開口,卻見家俊上前,將球桿橫在長發男和他之間,阻止了男人繼續上前的步伐。

這個動作無論如何都有點挑釁的味道,但從他口中說話的話,卻頗有幾分溫文爾雅的禮貌:“不好意思,我們在練球,還請你去別的桌。”

長發男顯然有點懵逼,想要跟人硬剛,但對方語氣又是彬彬有禮,最終望著對方那張冰山似的冷臉片刻,到底是深呼吸一口氣,不甘不願地走了。

宋禹失笑:“謝了家俊。”

家俊搖搖頭。

兩人隨便打了兩桿,一陣嘈雜聲忽然傳來。

“周家勇!我今日定要你豎著進來橫著出去!”

“來啊!那就看你有沒有這個本事!”

只見原本在打球的周家班幾個武師,全都在一張桌前站定,而他們對面則站了烏泱泱一夥爛仔模樣的人。

此時說話的是周家勇和對面一個留刺猬頭的男人。

兩人對峙而立。

這刺猬頭腦門綁著一圈紗布,看起來像是重傷未愈,看著周家勇的雙目,簡直要噴出火來。

像極了仇人相見分外眼紅的場景。

他又看向周家勇身旁的阿秋阿冬,指著自己的腦門:“秋哥冬哥,家勇上周醉酒把我腦袋開了瓢,我找他算賬不過分吧?你們確定要護短?”

阿秋道:“阿鬼,大勇打傷你是不小心,多少錢你說,只要合理,他肯定認賠,你何必咄咄逼人?”

刺猬頭狠狠啐了一口,大約是牽扯到傷口,倒吸了口冷氣,齜牙咧嘴道:“我阿鬼不缺你那幾塊醫藥費,阿勇傷我頭,我留他一根手指不過分吧?”

阿秋道:“阿鬼,你這又何必!”

阿鬼嗤了聲:“那看來你們周家班是打定主意要護這個撲街了!”

阿秋道:“大勇是我們兄弟,我們當然不會眼睜睜看你們動他。”

“好啊,你們周家班都不怕把事鬧大,我一個混堂口的爛仔又怕什麽,今日我們就在這裏一並解決。”

阿鬼直接從後腰抽出一把鋥亮的馬刀。

周家勇見周家班幾個兄弟隨手拿起球桿當家夥,趕緊對阿秋道:“秋哥,事情是我鬧的,你們不用管我,免得出事沒法跟三爺交代。”

阿秋也有些猶疑,兄弟有難,他們當然不能坐視不理。但跟堂口的的人起沖突,後果肯定很麻煩。

就在兩幫人馬蠢蠢欲動時,一個戴著一條佛珠,穿一件黑襯衣的男人,笑容可掬插入兩夥人當中。

“阿鬼,你這是做乜嘢?要在我店裏打架?”他雖然笑著,但語氣間卻有一股說不上來的威嚴,轉頭朝兩夥人淡淡一掃,好幾個人頓時瑟縮了下,顯然對他很有些畏懼。

阿鬼畢恭畢敬回道:“炳哥,唔好意思,剛剛是我沖動,這就出去。”說著狠狠瞪想周家勇,“大勇,我不想在炳哥店裏鬧事,我在外面等你們。”

“哎!都是擡頭不見低頭見的兄弟,何必為了一點小事打打殺殺。”炳哥揮揮手笑道,“既然在我的地盤,那我就做個東,這事按我的規矩解決可好?”

眾人目光齊刷刷看向他。

阿鬼猶疑道:“炳哥,你說怎麽解決?”

炳哥看了他一眼:“阿鬼,你不是成日跟人賭球麽?”又看向周家勇,“我記得大勇球技也是了得。我開個盤口,你們賭一盤,五局三勝。若是阿鬼你贏,大勇你畢竟傷人在先,該怎麽賠他就怎麽賠。若是大勇贏了,那阿鬼你這筆賬就一筆勾銷。”

“沒問題!我也只要周家勇一根手指。”阿鬼粲然一笑,“不過我有一個條件。”

炳哥:“你說。”

阿鬼道:“這球我自己不打,讓我細佬替我打。”說著拍拍身後一個少年。

那少年原本低著頭,被對方碰了肩膀,才慢慢將擡起。

是個清瘦單薄的少年,看著不過十七八歲的模樣,五官清俊,皮膚黝黑,黑沈沈一雙大眼睛,顯出幾分青澀的茫然。

炳哥見到這少年,眉頭微微蹙起,猶豫道:“阿鬼……”

阿鬼昂昂頭,臉露幾分得意之色,對周家勇道:“當然,我是個講求公平的人,你要是不行,隨時可以讓你們周家班的人替你。怎樣?”

周家勇看了眼那黑皮少年,不以為意冷哼道:“賭就賭,我贏了,你有多遠滾多遠,最好見到我繞道。”

阿鬼嗤道:“行啊,那就看是我以後見你繞道,還是你今晚留下一根指頭給我作紀念。”

炳哥見人沒意見,又看了眼那怯生生的少年,轉身將桌球擺好:“為了公平,每個人輪流開球,最後一局,一人一桿。”說著拿出一枚硬幣,“阿鬼大勇,你們選一面。”

阿鬼:“我選字!”

大勇:“那我就人頭!”

硬幣在空中彈起,落在球桌絨面上,炳哥也沒拿手去蓋,赫然人頭一面在上。

“大勇開球。”炳哥拿走硬幣道。

周家勇握著球桿看了眼阿鬼,又看了看那黑皮少年,彎唇笑道:“那我就不客氣了!”

此時,整個球室的人,都已停下打球,烏泱泱裏三層外三層湊到這一桌看熱鬧。

家俊丟開球桿,低聲道:“我們也過去。”

宋禹問:“你認識那些人嗎?”

家俊道:“炳哥是這家游戲城老板,也是旺角一帶話事人。阿鬼是和新聯的紅棍,和大勇一直有些過節。”

宋禹了然點頭,果然這時代的香江,幫會堂口的從業人員隨處可見。

他跟著家俊走過去。

因為圍了好幾圈,最外面一圈,被前面的人擋住視線,有人直接爬上了桌球臺。

家俊的身高,此時有了用處,站在外面,也能輕松看到裏面情況。

只是宋禹就沒這麽方便了

正猶豫著要不要站上桌,卻聽家俊聲音響起:“來,踩這個。”

宋禹轉頭,卻見他不知從哪裏拿來一個小凳子放在他腳邊。

“謝了。”他有點好笑道,但還是站了上去。

小凳子的高度,讓他跟家俊差不多高,也算是切身體會了一把高個們的視野。

唔,確實很寬廣。

周家勇已經開完球。

他們玩的是最常見的中式八球打法,兩個人十五顆球,一人打1到7號全色球,一人打9到15號花色球,誰先打完自己的球,再將八號球打落袋,誰就獲勝。

周家勇選的是全色球,開球的他占優勢,已經連續打進三顆。

宋禹看了看握著球桿站在一旁的黑皮少年。

對方臉上看不出什麽表情,實在要說有什麽表情,大概就是有一點怯生生的迷茫,看著是個很老實單純的孩子。

但跟著堂口的人混,顯然也並不可能太單純。

那個阿鬼讓他上,想必球技非同一般。

正想著,便聽到旁邊球桌有人竊竊私語。

大約是習過武,這具身體的聽力實在不錯。

“我看今晚周家班這小子,要在阿鬼手下吃大虧了。”

“點呀?他細佬仔好犀利?”

“你是好久未來有所不知,這些日他一直帶著這細佬跟人賭球,從未輸過。”

“咁犀利?!這細佬以前沒見過,他新收的?”[犀利:厲害]

“是啊。”

話音剛落,周家勇已經連續打進第五顆球,只是在第六顆時,因為角度太刁鉆,沒能入袋。不過這已經算是很好的開端。

他顯然對自己的表現還算滿意。

“輪到我們了。”阿鬼笑著拍拍黑皮少年的肩膀,“好好打!”

少年沒說話,只是點點頭,他左手握著球桿,應該是個左撇子,拿過巧粉隨意抹了抹桿頭,彎下身體,開始擊球。

噗通!

九號球落袋。

噗通!

十號球落袋!

……

旁邊剛剛說話的人小聲道:“看著吧,肯定是一桿清了!”

果不其然。

少年一連擊落屬於他的七顆球。

最終,黑色八號球也在他的球桿下,應聲落袋。

第一局,阿鬼方贏。

周圍一陣歡呼,阿鬼也哈哈大笑。只有少年像個工具人一樣,依舊沒什麽表情。

第二局輪到少年先開球。

阿鬼囂張笑道:“周家勇,你就等著留下手指頭吧。”

周家勇冷著臉嗤了聲。

少年開球。

這一回,依舊一桿清臺,隨著八號球落袋,周圍又是一陣歡呼,以及阿鬼和他馬仔們囂張的狂笑。

五局三勝,對方連贏兩局,別說周家勇,就是周家班其他人,都跟著緊張起來。

此時,哪怕不懂球的人,也看得出,這個左撇子少年,球技出神入化。

接下來三局,除非是撞大運,周家勇才能全部贏下來。

阿鬼笑著指了指周家勇:“輪到你啦!這局可千萬不要給我細佬仔機會啊!”

周家勇臉色鐵青,手心已經止不住開始流汗,但他自認從來不是什麽孬種,輸就輸,不就是一根手指麽?沒什麽了不起。

阿鬼見他這表情,又故意調笑道:“大勇,你臉色不好啊,要不然讓你們周家班其他人替你上?”

他這話無非是故意氣人,因為他就是整個周家班球技最好的一個。

周家勇狠狠瞪他一眼,咬牙切齒道:“不用,對付你們這些樂色,用不著我師兄弟。”

“大勇,你行不行?”一旁的阿秋憂心忡忡小聲道。

周家勇道:“秋哥,一人做事一人當,你不用管。”

與此同時,在人群外兩局看下來的宋禹,心中對兩人水平已經了然。

覺察家俊邁步撥開人群往裏走,他從凳子上跳下來,跟上對方。

周家勇正要彎身開球,被默默走進來的家俊抓住球桿:“大勇你等等!”

周家勇轉頭看向他,眼神裏早已布滿焦灼之色,額頭也微微有了汗意,他不明所以問:“家俊,咩事?”

家俊道:“你現在這個狀態必輸無疑。”

“輸就輸!不就是一根手指麽?我願賭服輸。”

宋禹心說這還是個犟種。

他看了眼對面那面無表情的黑皮少年,在他看過去時,對方也正好對上他的目光,黑沈沈的眼睛,眸光微微跳動了下。

宋禹收回目光,看向周家勇,輕飄飄開口:“勇哥,我替你打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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